走了，又一位相声大师永远地告别了我们，带着他一生的荣耀，带着他对相声毕生的执着，也带着诸多的功过是非、谤言诽议，走得那么突然，那么沉重。

　　长歌当哭，一篇陋文权作纪念，寄托我们的哀思与怀念。出于近些年来看到的对马季先生在相声中的历史地位、作品风格的一些让我无言的论调，加之80年代后大多数相声观众对马季先生的熟悉程度，我会把本文的篇幅多留一些给马季先生在80年代以前的人生道路上，让更多的相声爱好者能够了解马老一些可能不太为人所知的往事，也让我们更深刻地去体会一位相声大师的非凡人生吧。

　　马季，原名马树槐，1934年出生于北京。自幼家境贫寒，曾经到上海某染织厂当学徒工，因不慎丢失了一张送交银行的支票，不得不只身回到北京，艰难求生。北京西单商场内启明茶社的“相声大会”，成为了这个饱受艰辛生活之苦痛折磨的少年心中唯一的欢乐谷。前辈名家赵蔼如、刘德智、高德明先生的精湛表演艺术给马季以深刻的印象，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不曾谋面的开蒙恩师。

　　1951年，17岁的马季到北京市海淀区新华书店作发行工作，繁忙的工作没有湮灭他对相声的爱好，业余时间几乎都扑在了说相声和唱京剧上。作为一个尚无传授的票友，他对相声的创作和表演还只能停留在“杂学”阶段，把自己看到听到的认为滑稽可笑的东西拼凑到一起，或竭力仿学，或自编自演，看到同志们开心一笑，马季觉得无比地痛快、满足。

　　1954年，自认为水平已经不错的马季自编了一段名为《伟大的祖国》的“相声”，参加了北京市轻工业工会的文艺演出。这段相声上晓天文下通地理包罗万象大而不当，再加上一些自我感觉良好的所谓的“包袱儿”，其稚嫩与浅薄是可想而知的，马季满头大汗地下了台，听到的都是诸如“油腔滑调、不知所云”的评价，处子演出以完败告终。伤心的马季足不出户，苦思了两三日，才明白了一个看似浅显的道理——相声是一门深奥的艺术而不是简单的搞笑，逗笑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他决心从创作入手，改变自己不顾相声内容乱加噱头的缺点，对于一个业余的相声演员来说，注重个人创作是非常难得的，这也为其后来成为一名优质高产的相声作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55年，相声表演有了一定提高的马季开始涉足表演传统相声。对于一个没有专业基础的演员来说，其水平是可想而知的。一次他登台表演《黄鹤楼》，一开场就被观众的笑声冲昏了头，于是又抖开了使活，外插花没完没了、洒狗血上窜下跳，足足说了将近一个小时。下台后碰见熟人，人家很“客气”地问：50分钟说的过瘾么？马季回答：过瘾，你们也过瘾吧？人家就一句话：我们对你非常非常地不满意！马季再一次陷入了痛苦，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于相声表演艺术的理解实在是太浅薄了，决心改变故步自封夜郎自大的态度，开始利用业务时间拜名师访高友，端正自己的表演态度，提高自己的表演水平。他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到——相声演员不应该是生活中的小丑，而应该是教师。也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地走上了光明的艺术之路。

　　1956年，北京市工人业务曲艺观摩会，羽翼初成的马季一战成名。表演的段子叫《搞对象》，讽刺了一个青年工人求偶心切，险些上了特务圈套。作品的缺陷很多，但是马季所塑造的那个小青年却鲜活生动，把其心地善良又少不经世的想象刻画得淋漓尽致，轻松夺得了一等奖。更为重要的是，中央广播说唱团团长、京韵大鼓名家白凤鸣先生和相声大师侯宝林先生观摩了这次演出。侯大师看罢马季的演出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可找到自己的学生了！”要知道那时候侯先生已经有弟子了，可见对马季的赞赏与喜爱。

　　当年六月，马季作为北京赛区的代表，参加了全国职工业务曲艺汇演，表演了一段讽刺邮政工人工作马虎屡出差错却强词夺理的相声《都不怨我》，再次勇夺全国冠军。随后，马季正式调入中央广播说唱团，迈入了相声艺术的殿堂。中广是当时中国相声的王牌军，四大名家侯宝林、郭启儒、刘宝瑞、郭全宝不计名分，共同热心培养这个可造就的相声新人，马季在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里，其相声水平的提升是可以预见的。不到一年，他已经熟练掌握了六段传统相声，创作了四段新节目，1957年已经作为中广的正式演员奔赴全国八省十市巡回演出了，当时是与侯大师的另一位弟子紫阳合作，推出了包括新作《王金龙与祝英台》、《跟谁结婚》、《请医生》；传统作品《对春联》、《空城计》等等。每场演出结束后他都不去休息，而是站在侧幕，虚心观摩各位前辈名家的表演，包括手眼身法步乃至表情等等无一不细心揣摩，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仿学排练。天赋与汗水是有收获的，仅两个月的时间后，偶尔赶上侯大师因病或因故不能登台，其代表作《改行》、《卖布头》、《戏剧杂谈》，已经可以由马季代为攒底了。而仅仅两年前，他还只是一个稚嫩的业余演员啊…这一切，马季都归功于几位前辈大师的栽培。

　　马季在表演水平有了质的提高后，开始重新重视自己的创作，他坚持认为，只有自己通过观察和体验生活亲自创作出来的作品，表演起来会更为感同身受，更容易打动观众。1956年刚刚调到说唱团，他就推出了正式的处女作《打篮球》(今天我们还会偶而在电台里听到这个段子)。大量创作则是在1958年以后。当时他赴福建前线慰问演出，前线将士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点燃了他创作歌颂型相声的热情，从众多的题材中，选择了与金门炮战时当地青少年踊跃支前的角度，创作了代表作《英雄小八路》，这也是他创作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篇歌颂型相声作品。随即，马季一发而不可收，《找舅舅》、《登山英雄赞》两部大家很熟悉的歌颂作品问世，脍炙人口，风靡一时。1963年，他去山东文登县体验生活，耳闻目睹了全国劳动模范张富贵同志的事迹，很想创作一个相关的作品，但始终没有找到突破口。正好，两位画家来给张画像，要求张坐稳了利于他们写生。可张实在是坐不住，一会就出去一趟，不断为公社的劳动生产奔忙，一连几天居然也没能让作家完成自己的任务。马季深受启发，根据这个点，创作了大名鼎鼎的《画像》，这段他表演了很多次的代表作，也因为得到了毛主席的首肯，而在马季心中留下了永远难忘的印象。

　　60年代(到文革时为止)，中广说唱团的相声名家们基本上每周都要到中南海去为党和国家领导人表演相声。马季也是主要演员。64年的一天，马季和当时的搭档于世猷(给少马爷量《夜来麻将声》的演员)到中南海演出。一向多听少说的毛主席突然发问：你们怎么很久不来演出了？得知他们去山东深入生活，就点名要听他们的新作。马、于立刻给主席汇报演出了此次山东之行的三段作品《画像》、《跳大神》和《黑斑病》。听罢后，一向对传统相声格外青睐的毛主席，对这些新作表示了极大的肯定，亲切地对马说：还是下去的好！这给马季以很大的鼓舞。周总理也对马季非常关怀。有一次，他问马季：你和老演员们学习相声很久了，毕业了没有？有没有自己的作品，表演一段我看看。马季立刻给总理表演了自己的新作《登山英雄赞》(以中国登山健儿创造了世界上第一次从中国北坡登上珠穆朗玛峰的壮举为题材)。总理听后非常高兴，马上对当时《人民日报》的负责人吴冷西说：这样的相声是可以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嘛！马季当时也没多想，很坦诚地告诉总理，这段相声已经在《新体育》杂志上发表了，这才作罢(现在回首想来，一篇相声作品能发表在《人民日报》上是很难得的机会呀…可惜啊，可惜，否则相声史上是值得书写一笔的)。陈毅同志也是相声迷，对相声也有很多正确的认识。一次，马、于穿着时髦的短衫到紫光阁演出。陈老总特地到休息室询问二人：为什么要穿这样的服装表演？马解释说希望改革一下服装样式看看效果。陈老总很严肃地说：你们不是耍杂技的，不要短打扮，还是要穿长衫，才有幽默的味道。相声要歌颂新社会赞美新生活，针砭时弊劝讽寓人，但是好的传统不能丢啊！后来，陈老总还就此征求了总理的意见，总理也表示赞同：长衫不但是相声的传统，也是我们民族的服装，相声演员把它保留下来是很有意义的呀！这些都给马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马季在相声道路上不断前进，不但深受广大观众的喜爱，也因为其创作能力的出众、热情的表演风格、讽刺与歌颂并重，而在业界奠定了自己的地位。人民艺术家老舍曾经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健康的笑声》一文，第一个提出了马季将是侯派相声接班人的观点。明确指出——侯宝林先生对先生艺术有所创新，自成一家。他的语言已经是一种新的语言，不但力避粗野，而且善于用新时代的语言引起新的谐趣。马季继承这一流派，会对相声的发展与提高起些作用。

　　十年动乱，马季也曾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也都经历了从头脑发热到挨批挨斗等等惨痛的体验，但始终没有泯灭对相声的热情与追求。在被江青斥责相声为“耍贫嘴”的文化白色恐怖时代，马季与唐杰忠先生历经艰难，改编与上演了歌颂中非友谊的相声《友谊颂》，让濒临毁灭的相声事业于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四人帮”被粉碎后，又以高昂的创作热情，表演了《舞台风雷》、《白骨精现形记》、《海燕》、《新桃花源记》等振聋发聩的力作。进入80年代，随着时代的发展，马季先生的创作与表演进入了升华期，优秀的讽刺与歌颂作品不断问世(所以我总是奇怪，为什么总是有些人永远批评马季先生只会表演歌颂相声，而对其优秀的讽刺作品视而不见)——《百吹图》、《多层饭店》、《美》、《成语新篇》、《儿女赞》、《特种病》、《彬彬有礼》…今已皆成不朽之作，而其热情亲切的表演激情、幽默谐趣的语言风格、台风潇洒自如的艺术特点，也为当时全国的观众所喜爱和推崇，成为第七代相声演员的领军人物之一，也是80年代社会影响力最大的相声名家之一。

　　　80年代中期后，相声进入了电视时代，在当时深受全国观众喜爱的春节联欢晚会上，马季先生表演的经典作品为千家万户的团圆之夜带去了欢笑。《一个推销员》(宇宙牌香烟)将单口相声与个人小品风格相融的有益尝试、《农家乐》吹来的农村富裕之路的春风…特别是87年的《五官争功》，马先生与几位得意弟子珠联璧合、火爆热烈、生动形象的表演深入人心，至今仍然被认为是春晚历史上最佳的相声作品之一。

　　马季先生不但有着丰富的创作和表演经验，同时也为80年代的中国相声培养了一批出色的新生力量。姜昆、冯巩、赵炎、刘伟…群星闪耀，其团队被人们亲切地称为“马家军”。他屏弃创作私有、储为己用的惯例，把很多作品分给弟子和青年相声演员去表演，其《百吹图》据说是建国后的新相声作品中被其他演员排练演出最多的作品。他还著有十三万字的《相声艺术漫谈》，把自己的艺术经验传播给更多的相声从业者；79年出访日本，82、84年两赴香港，为相声文化的普及与交流也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在他艺术生涯的晚期，各种病痛已经不能让马先生再更多地登台演出了，但他依然记挂着相声，尽自己的能力为培养后辈再献几分光，几分热；他依然牵挂自己的弟子们，当年红极一时的弟子刘伟是马先生最宠爱的弟子，多年来由于没有合适的搭档而有些消沉。风烛之年的马先生从《送别》开始，就一直鼓励与支持他继续坚持自己的相声道路，师徒二人互为捧逗，继续表演新的作品，为大家带来欢乐。记忆中那段讽刺一个富裕后不思进取的王八专业户的相声《富了以后》，可能是马先生的绝唱了吧…

　　斯人已逝，笑留人间。近代相声历史上承前启后的一代大师马季先生走了，他带走了一个时代，留下的是太多欢笑的记忆。让我们永远缅怀马季先生为中国相声事业做出的不朽贡献，永远珍藏他的那些精彩的笑声佳作，不要去捕风捉影地评价一些林林种种的风中过往，不要再为一些尘封岁月的故事探寻不休，让一位72岁仙逝的相声表演艺术家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息吧。从此，天堂自会多了一抹笑声，人间又凭添了多少无尽的回忆…马老，一路走好，我们永远怀念您！